上一篇里我提到过，帮孩子启智，有些底层概念得先对齐。

比如宗教、政治、商业和战争。

成年人想了解宗教，可以找到很多更权威的书。

但真要给孩子讲“宗教”，我一直没找到特别合适的东西。很多材料上来就是神、经典、教义和宗教故事，但这些在我看来，都太后面了。

后来我给我女儿、弟子，还有一些学生讲这些东西的时候，就慢慢开始自己编一套东西。

所以这一篇，我想从一个放羊的小孩、一种会带来暴雨的云，还有一支回来了不到一半人的狩猎队开始讲。

引言：

“观天之道，执天之行，尽矣。”

——《黄帝阴符经》

讲宗教怎么出现之前，我想先讲打猎。

过去的人是真会饿死的。

那个时候的人类武器很差。很多动物本身就能轻易把人弄死。

小四小时候见过一个猎人追鹿的时候摔断了腿。那个人后来就再也没出去过。天气好的时候，他还能坐在火边处理兽皮。后来冬天来了，人越来越瘦，再后来就没了。

所以那个时候的人特别怕受伤。

聚落里有的人特别能熬。

这种人不一定最壮，但特别能走远路。他们会认脚印，认粪便，认动物蹭过树以后留下来的痕迹。他们知道风该从哪边来，知道怎么靠近猎物才不会被发现。

还有一种人，长得特别壮。

真把东西围住以后，就得靠这种人扑上去。

有时候鹿没死透，人就已经先被顶翻了。

这种人要狠狠干最后那一下。

所以他们平时不能乱跑，要留着力气。

火种要有人看，孩子要有人带，老人和伤病的人也得有人管，睡觉也得轮着守夜。很多时候，一个人离开聚落以后，其实很难活太久。

出去打猎的人，分得会更多。

有一次分肉的时候，有人嫌不公平，说凭什么他们拿那么多。

旁边有人直接回了一句：

“那你明天也进山。”

后来那人就不说话了。

那个时候没有冰箱，肉放不久，天气一热，很快就会臭。果子也一样，越甜的果子，越容易坏。

而且那个时候，真正甜的东西特别少。

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吃不了几次真正特别甜的东西。

所以碰见甜的东西以后，人反应都很简单，能吃多少吃多少。

这也是为什么很多现代人特别喜欢吃甜的。

现在的人周末出去露营、进郊野公园，很多时候都得提前准备东西。水、食物、工具、路线，过去的人只会准备得更多。

因为狩猎本身就可能持续很多天。

光找猎物，就要花很久。

动物会迁徙，会跑，会换地方。

很多时候人出去以后，很久都不一定能回来。

那个时候有一个放羊的小朋友，因为他矮，姑且就叫他小四吧。

小四跑不快，也不壮，这种人进不了狩猎队，最后聚落安排他去放羊。

放羊这个活其实没什么事，尤其有狗帮忙以后。那个时候没有手机，没有短视频，甚至没有Kindle。他没别的事可干，但他也不能真的睡着，因为狼真的会来。

他有时候发呆，有时候看天，有时候撸管。

地上的东西变化不大。

草是那样，树也是那样，石头更不用说。

只有天上的云一直在变。

有一次下过雨以后，小四忽然想起来，在这场雨来之前，他好像见过那种云。

上次和上上次下雨之前，那种云好像也出现过。

这个事情小四当时没想太多，就是脑子里挂住了。

那种云再出现的时候，他会记一下。

下雨的时候，他也会记一下。

后来小四越来越觉得，那种云和下雨好像有关系。

小四特别兴奋。

他跑回去找他爹。

他爹正在处理兽皮，手里一堆活，烦得不行，根本没空听他讲天上的云。

小四又去找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。

一个后来成了很好的斥候，我们就叫他狐狸。

另一个长得壮，我们就叫他大壮。

狐狸听完没什么反应。

他这种人天天看地。

脚印深一点浅一点，粪便新一点旧一点，对他都比云有用。

而大壮直接笑了。

小四后来再也就不说了。

再后来小四又见到一种云。

这种云和那种云不一样。

这种云一出来，天像漏了一样。

银色的闪光会把整个天幕扯得稀碎。

雷声整天整夜地响。

雨像从天上往下倒。

河会涨，路会断，山坡会塌，原来能走的地方突然就不能走了。

小四小时候见过一次这种云。

那一次死了很多人。

那个结果太吓人了。

所以再看到这种云的时候，小四一下就认出来了。

狐狸和大壮那支狩猎队，又要出去狩猎。

小四跑去找狐狸和大壮。

他说不能去。

这种云不对。

上次也是这种云。

他说那一次死了很多人。

他都急眼了。

但狐狸和大壮都不信。

大壮甚至还笑他，说你想太多了。

他说这回他们会带更多猎物回来。

这样小四也能分到更好的肉。

后来天真的漏了。

银色的闪光一遍一遍把天幕扯开。

雨下了很多天。

回来的时候，狐狸带着不到一半的人。

大壮没回来。

狐狸回来以后，话变得很少。

直到有一天，他坐到小四旁边，试探的问小四：
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
小四其实也说不清楚。

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气流、湿度、雷暴。

他只能说：

“这种云。”
“那种云。”

狐狸很认真地听。

但后来他发现，自己根本听不明白。

后来狐狸把大壮那个会流口水的儿子交给了小四。

狐狸觉得，小四这种废物能学会的东西，大壮那个儿子说不定也能学会。

小四是很认真想教那个孩子的。

但后来他发现，这个废物和自己不是一种废物。

后来狐狸每次出去之前，都会先来问小四。

然后回来以后，会把很好的肉分给小四。

最开始聚落里很多人不理解。

为什么好肉要给小四。

后来狐狸只说了一句：

“以前出去十天都不一定能回来。”

后来分肉的时候，已经开始有人主动把好的肉递给小四。

火堆边也开始有人给小四让地方。

小孩子也开始喜欢围在他旁边。

后来来找小四的人越来越多。

一开始是问天气，后来问什么的都有。有人问孩子，有人问迁徙，有人问梦。

小四最开始其实是不耐烦的，因为他知道自己只会看天。

这个小四没那个小四那么不要脸。

但架不住问的人越来越多。

后来很多时候其实就是随口应付。

“再等等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别出去。”
“明天看看。”

这些话，本来就是一半一半。

有时候说中，有时候说不中。

但说中的那些，会被人记得特别清楚。

比如有人出门之前问小四：

“我这趟能回来吗？”

小四说：

“能吧。”

结果人死在外面了。

死人不会回来反驳小四。

活着回来的人，才会把小四说中的那些事反复讲。

后来小花跟小四交配了。

再后来，小花生了个孩子。

小四看见那个孩子的时候，很长时间没说话。

那天晚上，他把分给自己的那块肉留了下来，没像以前一样直接吃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