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极乐盛世 [樓主]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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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
回到家里,只有姨姥和姥爷在家,妈妈还没有回来。
我先去姥爷屋里想找他说会话,梅姨姥也在。
“费明啊,听说你今天去你舅舅的侦讯处上班了。”姥爷应该是午休后刚起床没多久,人还躺在床上。
“是的。妈妈已经同意了。”
“你妈一直不同意你参与这些事,这次不知道立仁和你妈妈说了什么,才同意你去。”梅姨姥也插话。
“年轻人为国效力,是正道。我这次支持费明……”姥爷一贯的说教态度和我说话。
姥爷是1875年生人,晚清时留过洋,接受过先进思想的洗礼,后来又在北洋小站当过兵,共和时站队革命党,辛亥革命后做上了南京中枢军咨府厅长,但后来的军阀混战使姥爷灰了心,辞了职。姥爷今年已经67岁了。
良好的教养和他的经历使姥爷身上始终充满着一股家国情怀,还有民族大义。
但这些话,他不愿和舅舅还有妈妈说,他喜欢和我还有老董说这些话。于是我成了他的听众。他偶尔会谈起我未曾谋面的立青舅舅,我不知道他是谁,我也没见过他,但大抵知道他是共产党,早年因国共合作破裂离家出走。
梅姨姥比姥爷小有十岁,她和我姥爷其实是姐夫和小姨子的关系。姥姥家当时家庭衰败原因,后来只剩下她们两姐妹相依为命,因此姥姥嫁给我姥爷后,梅姨姥也跟着被我姥爷收留住在了姥爷家。但我姥姥去世的早,在梅姨姥20岁那年,她姐姐病逝,于是梅姨姥为了报答姥爷,也可能是日久生情,她主动当起了三个孩子的“母亲”。姥爷后来要续弦给她名分,但妈妈她们三个儿女闪烁其词,没有明确接受这个“妈妈”,但也不拒绝。其实他们之间的亲情关系,早已使他们成为相亲和乐的一家人。我有时候也想喊她一声姥姥,但母亲不让。
“国民党,共产党,争斗了这么多年,还不是让小鬼子占了便宜……我听说国共抗战合作后,共产党在重庆有代办处……”姥爷说着叹息了一声,“也不知道立青什么时候能回来看一看。”
“哎……立青这小子啊,之从27年离家出走就没有回家了。”“以前你就喜欢这个小儿子,现在不是国共合作了吗,我看哪天让立仁去和那边的人说说,让他回来看看这个家……”
“你呀,就别添乱了。明知道他们两兄弟不和……”姥爷说着还叹息。
“再不和那也是亲兄弟。常言道打断骨头还连着根。”
……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门厅传来说话声音。
“你呀,又跑出去玩了,现在兵荒马乱的,小姑娘家多不安全。”
“小姨,你回来了。”她没管我和她说话,径直往这边走。
“爹爹,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回来。”小姨说着已进到了屋里,“我给你带了今天最新的报纸……”她快速说完报纸上的事情,接着又说,“在小鬼子的诱降方针下,现在延安被国民党封锁的紧,我听说他们现在在开展垦荒的大生产运动……自力更生,丰衣足食。”
小姨是姥爷和梅姨姥的女儿,她叫杨立秋,和我一般大,但比我早几个月出生。虽然她是我的长辈,但我们俩是这个家里最没有顾忌而什么话都能说的人,也许是年龄关系,也许是别的什么,我们能说道一块去,也能玩到一块去。
“秋秋又不听话了!早和你说了不要说那边的事,你就是不听。要是被你哥哥听到,你又要挨骂。”
“我才不管他呢,他们干的了坏事,还不允许人说。”小姨和她这个大哥哥一直不对头,只要沾上政治的事情,他们几乎说话就要吵起来。不过因为是亲兄妹,倒也相安无事。
“我真想见一见立青哥哥。他真是一个敢作敢为的人。”小姨和母亲一样,身上都有着理想主义的色彩,但她又和妈妈不一样,她阳光正面,作风鲜明。我听说她在学校里参加了好几个进步社团,应该是受到了影响,所以她对共产党有好感。
“他敢作敢为,却十几年不回家……”梅姨姥呛她。
“还不是国民党刽子手的迫害,让人有家不能回。”
“怕了你这个小祖宗,你这话只能在家里说,可不能出去乱说。”梅姨姥很生气,其实她一直反对后辈们参合这些事,尤其是自己的亲女儿。
“孩子大了,有她自己的想法。”姥爷年龄大,可能已经看开了,对这些事情他是明白人,只是不愿意在我母亲和舅舅面前说而已。
“费明,我听说你今天去大哥那边的侦讯处搞情报工作了。”她开始和我说起话来,“来给我说说那里都是做什么的,有什么好玩的吗?”小姨又恢复了爱玩爱疯爱热闹的本性,拉着我去了阁楼,不再管这老人俩的和我聊天。
“秋秋,你都多大了,姑娘家要有姑娘家的样子,何况你还是个长辈。”梅姨姥无奈的教育道。梅姨姥每次都会说我俩没个姨甥的样子,但又不起什么作用。
小姨没有答话,已经拉着我上了楼。在这个家里,我和她的年龄相仿,所以虽然我们是上下辈,但说起话来是最轻松的。
“对了,你们侦讯处是做什么的?”
“负责收集小鬼子的电报,并从中分析来破解出有用的情报。”我其实也并不是很清楚我是来做什么的,以及她们是做什么的。
“那工作忙吗。你是负责做什么的?”
“给人打下手,做一些零碎工作。”其实我想说,虽然我经过锻炼学习已经学到了不少东西,但就实际情况而言,我对情报工作目前还是个雏。
“那你们那里……”她神秘嘻嘻的,“那地方有女的吗?”
“好像只有我一个男的,她们都是女的。”我这才想起来,好像的确只有我一个是男的。
“啊!不会吧……那她们长的漂亮吗?”得知只有我一个是男的,她有点惊讶。
“一般般了。”我很不想回答这个问题,随口说道。
“切,骗谁啊,回答的这么不干脆。”“你该不会天就看上了哪个女的了吧?”
她怎么老问这些?我看她脸上好像还有不易察觉的不高兴,就好像舅舅和林娥说话时我的不高兴一样。这是什么情况,听说女人都是敏感的,难道她对我也有什么小心思……这也太离谱了。她是妈妈的妹妹,虽然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,但她的妈妈也是我妈妈的姨妈,这和亲姐妹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区别,她可是我的亲姨,应该是我想多了。
“没有啦,我本来都不想去的,都是妈妈和舅舅让我去的。”我想扯开话题,借故是因为他们我才愿意去的。
“姐姐也真是的,她一直反对你掺和这些事,这次却没反对……不过我听说是因为大哥要去追一个女的……”我并不清楚这里的事情,但如果这是真的,那个女人是谁呢?
“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?”我有点想不明白但又有点想知道些什么。
“那我也不知道了,我这都是偷听到的。”她说着还笑着摆摆手,“你可以去问你妈妈啊。”
问母亲,我该问什么,这都是大人的事情。就算我去问,她也不会说什么吧,不然干嘛不事先和我说。妈妈在我心中一直是一个严母和慈母的形象,他很疼我,但对我又很严格要求,我从不敢忤逆她。
妈妈下午下班回来时,梅姨姥已做好了晚饭,晚秋时节,天黑的快了起来,
这一会儿外面就灰暗了下去。妈妈虽然是立法委员,但其实并没有什么事要做,蒋委员长的立法院都是做给外人看的,这人尽皆知。她无非是在政府里挂个虚职,所以她经常会和其他几个委员一起做一些慈善工作,还会和一些开明商人打交道为抗战募捐。
妈妈今年40岁了。杨家长女,早年上过女子班,接受过近代教育,北伐前帮
黄埔军校做宣传工作,后来又去苏联留过学。不过妈妈在我们面前,似乎不太愿
意去提这段往事。妈妈是个理想主义者,又常常是个矛盾的人,她有自己的想法
主张,她不赞同国民党的一些做法,但她对共产主义同样不感冒。她虽然是国民
党,但我知道她应该是倾向于宋庆龄那一派的。
“天上班怎么样,工作辛苦吗?”饭桌上,妈妈一边吃饭一边关心的问着我话。
“不辛苦,都是闲活。”我在思考怎么向妈妈问话,说的心不在焉。
“我看你要是不喜欢,我就和你舅舅说,要你别去了。”
“不不不,说好的事情怎么能不算数。”不知道为什么,也许之前的确不是我自愿要来的。但我现在却一点也不想离开了,我知道长大后的我,心中的某根弦被拨动了。
“再说不是妈妈你当初要我去的吗?”我旁敲侧击的问道,“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为啥让我去。”
“我那是想让你出去锻炼,现在这世道这么乱,你在那里有人保护,还有你舅舅在。我放心。”妈妈很聪明,她不直面我的回答,但听起来又那么的爱意满满。
“对了,听秋秋说,你在里面有看上的人了?”
“哪有啊,是小姨乱说的。”我有点生气的白了小姨一眼。
“哼。我才没有乱说。”小姨不理我。
“天就能看上别人。别不是一见钟情吧。”“我跟你说,现在外面的女孩啊,都只认身份地位。真心的少了,你做事要有分寸些。”妈妈又开始唠叨,不停的叮嘱我,
“是哪家的丫头,长的漂不漂亮,改天带回家给妈看看,妈妈给你把把关。”
我没想到母亲会这样说,妈妈的关心让我一时语塞。只能埋头吃饭。长的是漂亮,不过人家却不一定愿意跟我来,就算来了,彼此的身份,妈妈也不会同意。
我仿佛又想到了什么,我的身份不合适,那舅舅的身份不也不合适吗?如果舅舅追求的那个女人就是她,那我应该也能吧!不过看样子他们好像早先就认识,现在又是一致对外,说不定以后时事都会变好,所以现在身份不合适不代表以后不合适吧。
“你也老大不小了,确实快到谈婚论嫁的年龄了。”孩子大了,母亲就要操心婚事,这可能是每个母亲都会有的情况。
“我再大,也还是妈妈的孩子。”
“男大当婚。不过孩子大了就由他去吧。”姥爷开口说话了,姥爷可能是想到了他自己的儿女们。
“总是由着孩子去,你看到现在立仁和立青还没有成家。这两兄弟都这么大了……”接着梅姨姥又开口说了句,“我听说立仁现在要去追一个女的,你看他现在都不怎么回家了……”“对了,听说好像就是你们侦讯处的。费明啊,你见过那个女的吗,知道那个女的来路吗……”
“他才去天,知道些什么。”妈妈打断梅姨姥的话。
吃完饭,梅姨姥去收拾餐具,打扫卫生。不得不说,梅姨姥真是一个贤惠的人,任劳任怨,从妈妈他们小时后就开始照顾他们,一直到现在,家里的大大小小杂物都是她收拾。但梅姨姥在家里的地位并不高,舅舅和妈妈只是默认她和姥爷的关系,但不承认。姥爷明面上是一家之主,但他已经老了。还好,这是一个有着血缘关系的家庭,不至于不和。
饭后我和小姨又在屋里说了会话,然后就出来了。我上了楼要回自己屋里,转头看到母亲又在抽烟了,这是她一直一来的坏习惯,我们说过好多次,她并不理会。我知道她这是想起了往事。
我走了过去,“妈妈,你想爸爸了吗?能给我说说你们的事吗。”
听到我认真又像是正式的问话,妈妈怔了下。也许是她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些,也许是我已经大了,这些事总要让我知道,妈妈丢掉了烟头,在脚下踩灭,然后开始了她和爸爸的故事叙述。
瞿恩。那是我次知道父亲的名字。1898年生人,比妈妈大4岁。
瞿恩对她是男神一样的存在,留学法国归来,书生气质浓厚,满腹的中外学识,满脑的革命理论,妈妈仰慕他。
爸爸对她也是欣赏的,却一直保留着一种若即若离的态度。理想主义的瞿恩认为,选择革命和选择爱情都是一样的,需要一个人从心底里的认同和决定,他引导她,影响她,但不想决定她,他把成长和选择的权利都赋予她自己,他一直默默注视着她,等待着她。
妈妈不愿意在这回忆里提起老董,说出的话也是一段一段的,所以有些话需要我自己去理解。
瞿恩始终是不主动,不积极,不拒绝的态度,更像一个怀抱完美主义情怀的羞涩的大男孩。
她冷静下来,理清思绪,想慢慢打量周遭的一切,自己给自己做出选择。波诡云谲的时代,世事瞬息万变,舞台中央的男人都没法认清一切,掌控一切,她只是裹挟其中的一个女人。她选择留学俄国,远走他乡,先缓一缓,或许守得云开见月明,想要的最好的结果自然而来。
我知道妈妈有留学俄国的经历。
当她把留俄的消息告诉瞿恩时,没想到瞿恩大发雷霆。经过东征战争的洗礼和手术的痛苦,瞿恩也悄然发生了改变,时不待人,有些事,有些人不能靠等,要主动。病床上的瞿恩受到她细致周到的照顾,瞿恩虽嘴上不说,心里早已沦陷,他爱上了她。
他刚想要和她谈恋爱,却没想到她却要远走异国他乡了。人等到要失去时才想起珍惜和拥有,瞿恩恨自己一直以来的优柔寡断,他潜意识里也认为世事难料,此别经年,他们之间又发生啥样的改变也未曾可期,所以他才会发那么大的脾气。
妈妈对瞿恩的发火虽始料未及,但心还是倾向于瞿恩的,离别之际,瞿恩拄着拐杖来给她送行,她喜极而泣,并接受了他送给她的翡翠耳环,那是瞿恩母亲交给他的耳环,她欣喜地带上,她当然知道接受这对耳环的意义,就差说出那句,你等着我。
留俄期间,她挂念和心仪的还是瞿恩,时间给瞿恩写信,倾诉所见所闻,互诉衷肠……
后面的话她没有继续说完,而是转身回她卧室里了。她好像在翻找什么,过了一会,她又出来了,手里拿着一对翡翠耳环。
“这对耳环原本是你奶奶的,是她让你爸爸亲手交给我的。”妈妈接着说,“我怕弄坏了,一直没有带。又怕弄丢了,所以就保管起来了。”她摊开裹布,示意我看一看。
这是一对绿色的耳环,质地细腻,做工精美。看样子价格应该不菲,不过父亲既然能出国留学,家境一定也不会差。
耳环和其它首饰品是不一样的,有些首饰可以单独佩戴,但是耳环却只能够成双成对,这是古人一直流传下来的。并且,传统的观念里,翡翠耳饰可以将女性的温柔优雅展现出来,寓意只有佩戴一对翡翠耳饰才能够圆满,可见奶奶将这对耳环送给妈妈意义非凡,这明明就是婆婆送给儿媳的嫁妆礼物。
“你现在也长大了,这对耳环就交给你保管吧。”我跟着看了一会,然后妈妈将这对耳环递给我说道。
我没想到妈妈会这样做,连忙推据,“那怎么行,这是爸爸留给妈妈你的。我不能要,再说我一个男孩子要它干什么。”
“这本来就是你的。”我不明就里的听着。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插上这一句话。
妈妈接着说,“你不是有心仪的女孩子了吗,你奶奶传到你父亲这一辈,现在再传给你……反正妈妈现在也不带了,留着没用,不如拿来给你去送人……费明要听话。”
妈妈说的好像也有些道理,爷爷送给奶奶的定情之物,父亲再送给母亲,然后到我,我要把它送给谁呢?我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。
“这是妈妈的心意,妈妈希望你能早点成家,只要你能健康幸福的成家立业……那样我也算是没有辜负你父亲……”看到我还在犹豫,妈妈继续劝我要我收下,只是妈妈说完话整个人都像是释然了。
我把这误以为是母亲对儿子的亲情之爱。我只能收下,虽然我还没想好,要不要把它送人。“谢谢妈妈,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……给你娶一个漂亮的儿媳妇回家。”
“傻样儿,就知道漂亮不漂亮……别娶了媳妇忘了娘。”妈妈这时候显得很开心,“妈妈只要你能好……”,她再一次流露出母性的一面。
“立华啊,热水放好了。可以洗漱睡觉了。”梅姨姥的出现打断了妈妈的说话,“费明啊,时间不早了,你也要回去休息了。”
妈妈去洗漱,也让我早点回屋休息。
今天是我次知道父亲和母亲的故事。虽然妈妈中间把耳环交给我,打断了她对父亲的回忆,但我总觉得妈妈像是故意这么做的。而且她的话里似乎有意在过滤着什么。妈妈既然爱上了爸爸,那后来和老董又是怎么回事呢。我终于想起来,妈妈漏掉了时间线,她是什么时候遇到爸爸的,什么时候生我的,又是什么时候留学俄国的?
瞿恩是我爸爸,那我为什么要跟着妈妈的姓?还有爸爸他去哪了,他也是国民党吗?我次发现,敬爱的母亲原来也有陌生的一面,关于爸爸和妈妈有太多未知的事情需要我去了解。
不过夜很深了,我也困了,就这样带着些许疑问我深深的睡去。


[ 此貼由极乐盛世重新編輯:2026-07-31 17:23 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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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九章
八路军办事处,是抗战全面爆发后,共产党与国民党通过谈判达成的协议,八路军在国统区的一些主要城市设立的办事机构,简称八办,南京沦陷后,以重庆和武汉两处最为重要。
对国共双方合作抗战来说,其作用,一是作为国共交涉的管道,保持延安方面与国民政府联络的畅通;二是双方及时分享情报、通报战况、共产党向国民政府领取军饷。按照双方达成的协议,八路军获取的日伪军政情报,每月通过办事处向国民政府汇报一次;同时,国民政府也将敌情通报等下发办事处。
林娥之所以能在立仁的侦讯处出现,就是根据这个协议来的。
办事处设在嘉陵江西岸的红岩嘴,为一栋土木穿斗结构的二层建筑,因为需要过江,我俩路上坐了好一会黄包车才到。
这地方说偏也不偏,但路上的人还真是少呢。不同于侦讯处,八路军办事处的大门口没有武装岗哨,但警卫人员却是有的。这不,林娥刚想带我往里进的时候,被拦下了。
“对不起,这里不是公共区域,不能随意出入。还请这位先生和女士,出示一下您的证件。”
“额。”
我还以为她们认识,得,这下好了,大水冲了龙王庙……见她踌躇不前,我就知她手里目前应该是没有证件的,于是看着她有点无辜的眼神不禁想笑,没想却被她在我腰间掐了一下。
“这不是林娥同志吗。”不知是谁从里面出来了,来人居然还认识林娥。
“这位小同志,让她进来,她是我们的林娥同志,就是我们处里的那个传奇的,不需要密码本就能随手翻译的电报女同志。”
“原来你就是林娥同志啊,你好你好,请进,快请进。”看不出来,这警卫还挺有礼貌,说着还给林娥敬了个军礼。
“这个是我们后方新派来的小贺同志,他不认识你……”
“刚才是职责所在,还请林娥同志你见谅。”
“不碍事的,这也是内部规定,我还要表扬你呢。”
“这位是?”来人总算意识到了站在林娥身边的我。
“他是……”林娥说着就把那人拉到了一边说起话来,估计是不想给别人听到。
“哦,这样啊,那行,你们先进去吧。不过我现在要出去一趟……那个,还是原来的办公室。”来人说完,还和警卫耳语了些话,就走了。
“你和他说了啥?”
“我说你手里有重要情报,是关于延安的。”
“什么,延安?”与我而言,什么时候和她们的老巢延安扯到一起了!
“还想不想见你立青舅舅了,想的话,得回你就按我的说。”
“那行,我妇唱夫随了。”
她白了我一眼,便往里走去,于是我也屁颠屁颠的跟在她身后。呵,这进了里面才发现,这办事处里居然设有电台及文书、运输、总务、机要等科,还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。不过虽然科室齐全,但此时里面却没有多少人。
接洽的是一位中年的男子。他留平头,身高约莫一米七五,走起路来显得干练,表情显得抑扬适宜。和他一同进来的是一位年轻女性,这人我认识,左小莹。
“林姐,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?还有这位是?”问话的是左小莹,她们昨天才见面,显然这会儿林娥过来,似乎有点不合时宜。
林娥却没有立马回答,而是再次展开了那张残破的纸张,然后娴熟的从桌上拿起了一个瓶子,往纸上再次涂了化学试剂。她的动作引起了这对男女的注意,跟着都靠了过来。
“孤狼!”左小莹惊诧起来。
“对,就是这个代号。”
“孤狼是一个潜伏在延安的特务,我们目前除了代号,还不掌握他的具体情况……还真是有点麻烦。”
“这个代号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,现在要启用,说明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,所以我就赶着提前回来了……”
“你提供的这个情报很及时,早先我们被误导,以为他已经被干掉了,如今看来,他还在……我得回会联系延安的保卫部门,和他们说明这个情况,对了,林娥,你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个情报?”男人拿起那张纸,看了又看,询问起来。
“是从……昨晚从特务的房间里找到的。”她说着还朝我看了一眼,示意是我的功劳。不过她刚提到昨晚两字,小脸儿就不好意思的红了一下,估计是想到了昨晚我们两人的放纵,还好那两人的注意点都在纸上,所以没看见这一幕。
“哦。”男人听到,表情却很平淡。
“对了,之前吴妈说的好戏,就是昨天的事情?”说完了纸上的事情,林娥开始问起她们那边的事情来。
“可不是吗,让日本人去打伪军,最后我们在从中调和,获取密码本……”说话的是左小莹。
见她高兴的样子,我却插了一句话,“怪不得你昨天也在现场。”
“咦,你,你怎么知道我在现场。”
“我不仅知道你在现场,还知道你把那人灌醉了……”
“你!”
“先别说他。对了,那本书拿过来了吗?”林娥虽然疑惑,但她们俩昨天是一块出席宴会的,所以大抵知道他应该是在会上看到了左小莹。
“早上的时候,我已经从吴妈那里带过来了。”左小莹对自己的办事效率很满意,继而问道,“对了,林姐,上午听他们说,这书市面上很稀有,你是从哪里弄的?”
“诺。”林娥看向我,又给他们示意了一下。
“呵,没看出来,这人还挺能干的啊。”
“论能干,那我可比不了你……能把赵琪琪骗的团团转,可见你的手段更上一筹。”直觉里面有蹊跷,我说出了心中的猜测。
“不错,连这个都被你发现了,越来越有意思了呢……”左小莹说着还围着我转了一圈打量起来,接着却对林娥说道,“不过,林姐啊,这人好像知道的太多了,按照组织规定,好像是不行的吧……”
林娥没有马上回答她,而是将立青拉到了门边,对他悄悄说了些话。于是立青支开了左小莹,让她出去给我们倒点水。
当他走回我旁边时,不时的打量起我来,还一脸意味深长的咯咯笑起来。
“费明,他就是你立青舅舅……”
其实刚进来那会,我已经有感觉到,他就是家里传说中,漂泊在外的共产党人立青舅舅。这个人不同于立仁舅舅的严肃,他脸上时常挂着轻快的神情。能在艰难的岁月里拥抱共产党阵营,又能九死一生度过这些年,足见他应当是有一番本事的。
“小——舅……你是我小舅?终于见到你了,你知道吗,我和母亲都很想念你……还有姥爷,姨姥,大舅……对了,还有立秋阿姨,她是姥爷和姨姥的女儿……”初次见到旧未逢面的亲人,我恨不得一句话说出所有的亲情思念……
听到我有些语无伦次的话语,他并没有说话,而是走上前来,伸手捏了捏我的小脸,嘴里还哈哈哈的笑起来。
立青只是笑,末了才问道,“多大了?”
“十八。”
“周岁还是虚岁?”
“额。”这……我还真不知道这一茬呢,母亲也没告诉过我啊,于是我只能尴尬的捞捞头。
“记不得不打紧,家里都还好吧。”
“都好,都好,就是大家都比较惦记你。对了,舅舅,你会回家看看的吧?”我深知这个家庭之间的微秒之处,故而小心翼翼的问起来。
“会的。”
“来了,热水来了,拿在手里一人一杯……”没想这会儿左小莹还真就把茶水端来了。
“林姐渴了吧,给。”一杯给了林娥,接着又给了我一杯,“诺,你的。”
“那个,杨队,刚才我听隔壁的人说,老刘那边的人传话来了。”递完了热茶,左小莹悄悄的在立青身旁说了句。
“知道了,你先去看看,我一会就去。”
见左小莹已经走开,立青便煞有介事的将林娥拉到了一边。总觉得他们这要是有意避开我说话,接着立青在她旁边耳语起来。
“林娥,有些话我得跟你说说,其实这小家伙……”立青说着还朝费明看了看,“这小家伙不是我姐亲生的孩子……”
“啪!”水杯没有端住,从林娥手里掉在了地上。
我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,杯子掉在地上的同时,只是觉得林娥整个身子都怔了一下。的确,此言一出,不能不让林娥大吃一惊,以至于连杯子都没有端住。
“什么……你说什么……这是真的吗?你怎么能确定?他可是你外甥啊。”林娥一个紧张问出了一连串问话来。
“唉,都怪我大意了,之前没给你提过。抗战爆发那会儿,我和家里通过信,知道有这孩子的存在,却没当回事……现在想想,大概明白是怎么一会事了。”
“立青,你别卖关子了,接着说啊……”林娥虽然还不太能明白情况,但她深知接下来的每一句话,一定都无比重要,不能错过。因为紧张和疑惑,还有期待,她整个小脸上的雪白肌肤都绷紧起来。
“有个情况我要告诉你,我姐她其实……其实她无法生孕。”
不知他们说到了哪里,我发觉林娥好象开始激动起来。立青说话时郑重的表情不像是骗人的,林娥不能不想弄清楚情况,却因为激动连声音都变了,“你……你说的是真的?”
“说来话长,都快二十年了,还是在我去黄埔之前,大概是1924年的时候吧,我姐那会儿不知道怀了谁的孩子……跑回家里打胎,中途,中途出了点状况,医生说她以后都不能生孩子了……”俗话说,家丑不可外扬,故而关于家姐,立青说的语焉不详,但也足以使人明白意思了。
“你多少也知道一点那会儿的事情吧,我姐怀孕是从广州回来的。”
“那就是1924年的事情,立华和瞿恩走的近,但她却并不想让人知道是谁的孩子。”林娥兀自想起吴妈说的话来,但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精力一样。
“你怎么知道?对,对,那会儿好像确实是1924年,从时间上算,我姐她不可能再有一个儿子。而且,你和老师当年离开上海的时候,我姐她也在上海,瞿妈妈和她关系好,如果瞿妈妈找她帮忙,我姐她应当不会拒绝。所以……所以……”立青是想让林娥清楚一些事情,但还不知道要不要说的更明白些,所
以后面的话,支吾着半天也没说出口。
“所以不管他是谁的儿子,反正不是她杨立华生的,那这个孩子的生母是?”
林娥这时候的表现好像很是激烈,她的心脏“咚咚咚”跳的很快,一副掩面而泣好象要哭起来的样子,她心中似乎有了某种预感。
“我说林娥,你也别光顾着激动啊……我刚才仔细看了看这小家伙的样貌,别说,和老师当年还真的很像。算算年龄,他也对的上,我看这回不会差了……你不是一直都在找他吗,现在应该高兴才对嘛……”
妈妈找儿子,找了一圈,才发现他一直就在身边。想到当年被迫抛子离去的那一幕,想到母子两地分离近二十年的骨肉分离,林娥眼泪一下子就哗啦掉下来了。
“好了,林娥,你别哭了,时隔多年,你们能相聚,这是好事……你要不要考虑和他相认?”
林娥的心情真是喜极而泣,泣急还喜,她伸手抹了抹脸颊上的眼泪就笑着说道,“相认,当然要认他……哪有妈妈不认儿子的……”林娥说完就想屋里走去。
从我的目光看去,我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,只见她一副泪痕未干的脸颊朝向我,眼光里充满了包容与怜惜,脚步凝重的向我走过来。
我被她一双饱含深情的眼神看的有点心神不定,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,就看见林娥才迈出一个脚步却又楞在了原地。
才迈开步子,林娥好象想到了什么,朝向费明的脸庞一阵微红,眼神也变得漂浮不定起来。为什么,为什么会是这样,如果我是他的亲生母亲,他是自己的亲生儿子,那不就是母子乱伦了吗!……不可能,太荒谬了,这不可能,我们母子怎么能作出那种败德下贱事情……
才不过一个转身的时间,林娥的内心仿佛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,她收回了虚浮的脚步,又往立青走去,继而邹起眉头说道,“这,我想我还是晚一点找个时间再告诉他好了,我……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,我怕他一下接受不了我……”林娥说完便长吸了一口气,一脸惆怅的犯难起来。
“哎呀,林姐你这是怎么了,不会是我们杨处把你弄哭了吧。”左小莹在隔壁等了一会,见立青还没有过去,便过来看看,这才发现林娥一副潸然泪下的模样,眼角似有泪痕,便关心的问道。
“你呀,就别添乱了,快去把地板上碎的杯子打扫打扫。”立青吩咐道,还用眼神示意她别多说话。
“好,我来,我来。”左小莹也懂得任务是任务,生活是生活,立青这一个眼神,她便已然了解,大抵是一些林娥的私事,故而体贴的说道,“林姐要是有什么难处或者什么烦心的事情,赶明儿可以和我唠唠嗑,解解闷……”说着便弯腰去清理地上的碎玻璃渣。
唠嗑可以,可是母子之间发生了那种关系,这叫林娥如何说的出口,她呆在那里,一时无法开口回答。
见她楞在那里不说话,左小莹也不以为意,收拾好了地上的玻璃渣,便才想起去提醒立青,“杨处,大家都在等你安排呢。”
“我这就来,你先去把那本书给大家看看,事不宜迟,小莹,我们的行动得提前了……”立青该说的都说了,见这里也没啥事了,才给林娥说道,“林娥,那我先过去了。”
“立青,你什么时候回家里?”即使已经承认了这个事实,但林娥心中还是希望这不是真的,要她在儿子和禁忌关系之间选择,林娥心中一番纠结和矛盾。
“放心吧,赶明儿我给你问清楚些来龙去脉。”母子相认确实需要慎重,立青明白她的意思。
话虽如此,但事情已经很明显的摆在了眼前,两人都心知这不过是多此一举而已。
他俩终于小声说完了话,我这才看到小舅向我这边走来。他先是以一个长辈的身份夸奖我能干了一番,还伸出手来摸了摸我的脑袋。接着却说起一番让我不太能明白用意的话来,“你这小家伙,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,还真是让人难找……”可不是吗,以前在上海的时候,他也是看着恩师的孩子一点点长大的,于是继续说道,“她为了你受了不少苦,你以后要好好照顾她……”说完便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在我的疑惑未解中,他又走到林娥身边,开口说道,“你的任务已经完成,得回我去给你和上头说下,让你这两天时间自己安排。你也别总把自己弄的紧绷起来,自己的日子也还是要过的,有这小家伙在,以后都会好起来的。”立青说完了话,便转身要离开,他身上有自己的任务,当然也要给这对母子留出时间。
“立青。”见他就要离开,林娥还是说了出来,“先别让瞿霞知道。”出于和费明身份转变的不适,她现在还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,尤其是已经见过面的小姑子。
“行,我知道。我和警卫那边说下,等会吃完了午饭,你可以带他去住处看看。”
立青说完便走了出去,直留下一对尴尬的母子在房间里。
此时屋里除了我和林娥,已再无外人,刚才还有说有笑的房间里,这时显得无比寂静,气氛竟有些诡异。
她踱着步子轻轻向我走来,一直走到我的近前,深邃的眼眸不停看着我,眼睛一眨一眨的几欲泛起泪光。她的身高比我低了半头,伸出的两只小手像是要来抚摸我的脑袋,只是伸到半空中又放了下去。她此时的表情很复杂,我有一点读不懂,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东西似乎要开始变样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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